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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十七岁的愚人节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9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父亲对我失去信心,是从我搬走母亲的那只樟木箱开始的。那只二十多年前的樟木箱,漆面依旧亮光鉴人。母亲就是带着它以低微的身份,嫁给在铁路工作的父亲的。因为避忌自己的地主出身,母亲执意要嫁给铁路工人。虽说早有思想准备,母亲还是对父亲的业余爱好大吃一惊,几把挂在墙面的二胡、吉他,让她不胜欣喜,即使父亲喜欢的都是悲苦的曲调,它们还是为婚后的生活增添了几分意想不到的色彩。

樟木箱里装着母亲的私人物品,除了干净的旧衣服,箱底还有漂亮的银镯、铜鞋拔等,和她虔诚地念念有词时手捻的菩提念珠。我之所以萌生要搬走这只箱子的念头,实在因为这是家里最大的箱子,我需要用它来运走满屋的书籍。父亲觉察到我想放弃铁路工人的工作后,脸上愁怨的表情明显添了怒气。他开始限制我读文学书籍。愁叹之余,又劝导我,至少也应该像姐姐那样,自始至终守着铁路上的那份工作,别把文学当成可以填饱肚子的米饭。“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!”父亲拍拍屁股站起来,他背对着我,但把牙齿咬得嘎嘣响。接下来我惊恐地发现,我丢得满屋满床的书籍正在减少。在那个不平静的周末,我去附近的皮罗寺求了一根签。那天求签的人不多,大家都耐心打听别人是什么签。我拿到那根“下下签”后,马上从人群中逃了出去。我一口气跑到皮罗寺门外的小山坡上,呆望着寺院墙上的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几个手刷的大字,六神无主。我坐在石阶上,剧烈的心跳没有丝毫减缓。

这根预示我将大祸临头的签,在我反复揣摩中慢慢显出了明晰的含义:我不能继续呆在家里!我和父亲都过分鲜明的性格,最终会因为文学发生一场可怕的冲突。大概受了这根签的启发,我不再满足于家里的暂时平静。

我把樟木箱里的物品倒得满床都是,屋里就像遭了偷盗一样凌乱。我和请来的朋友拼死拼活,总算抬动了那只装满书籍的樟木箱。到了户外,清凉的风吹在脸上,都无法收敛不停流淌的汗珠。那天,父母为了即将来临的清明节到街上买纸钱,我乘他们不在家悄悄上了路,身上没有多少钱,但感到彻底自由了。我尝试在朋友家里住上一段时间,他是个会把烟灰缸、书籍、搪瓷杯、钢笔等常用物品,自始至终保持在原来位置上的人。他是我中学的同窗好友,有一份我父亲羡慕的好工作,他在连港旅行社当导游,唯一的嗜好是同时和几个女人周旋。他不说我也清楚,他的理想是在每个城市拥有一个情人。他成天要跑周庄、杭州、西递村……没有多少时间呆在家里,陪伴孤身一人的母亲,他巴不得我长期寄宿在他的家里。

据说我出走以后,父亲把斥责倾泻到了母亲身上,怪罪这是家里过于民主的结果。母亲不得不焚上几支印度香,为在外面的我祈祷平安。父亲是不会满足成天拿着笤帚到处掸灰,生一生闷气的。他有一副招人喜欢的英俊形象,铁路上的同事似乎都愿意给他披挂赞语。我有所抵触地搬出家门,等于给他脸上抹了黑,他发疯地动员同事朋友和我姐姐,四处寻找我的藏身处。自从我搬走了那只樟木箱,我就没有去铁路上班了。十六岁那年,我顶替退休的母亲到了检修车间,望着几盏亮着的昏暗的灯光,和潮湿油腻的地面,我感到自己并不属于单位。清明节那天,我和朋友沉浸在酩酊大醉中,过后我给单位领导寄去了一份用词温和的辞呈。当轮到我父亲向别人解释我的行为时,可以想象他都讲了些什么,但我不能忍受他还会这么跟我姐姐讲。一天,我忍不住到街上的电话亭,给姐姐的播音室挂了电话。她刚到播音室不久,话筒中甚至能听到她虚弱的喘气声。她患有乙肝,身体一直时好时坏,每天她从地处郊区的家里赶到车站,都感到体力不支。在朗读枯燥的列车车次、时刻表的间隙,她完全靠阅读诗歌获得一些乐趣与慰籍。她给了我最初的文学份饭,后来她那痴迷文学的倔强情绪,我也能够分享了。

我能想象她高扬着好看的双眉,想问个水落石出。
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?”

“没什么,反正我早晚也会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
“父母对你有什么不好吗?”话筒中能听见她衣服的摩擦声。

“没对我不好,我只想不受干扰地读书、写作。”

“唉,都怪我把你引到了这条路上。”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自责。

“这哪能怪你呀?我感激还来不及呢。”

“你会回来吗?”末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
“不回来。”我生怕她会难过,嗓音就像在树梢上旋荡的风声那么轻。

我对父亲的聪明有些低估了,我暗自等待着风波过去,等他厌倦了到处打探我的消息。其实从他自己把五线谱学会,拉出象样的曲调,我本该对他的能力有所警惕的。当有一天,他微笑地闯进我的朋友家里,站在我的面前,我惊讶得都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表情温和地扛起那只沉重的樟木箱,让我为自己多此一举,感到了一丝内疚。父亲以前抬过铁轨、枕木,他肩背的肌肉至今还可以派上一些用场。我跟在他身后,心里惶悚不安。我的头发还散发着昨天洗发香波的气味,我效仿我的朋友天天洗澡,已经有十来天了。他家装了令我羡慕的电热水器,不像我家连卫生间都没有,上厕所要到十来户人家合用的茅房,每天洗澡当然成了奢望,考虑到花销,家人只能每周一次,去一里外的公共浴室洗澡。

见了我,母亲大哭了一场,好像她要说的话都变成了扑漱漱的泪珠。我怕母亲寻死耍泼,紧张得嗓音变了调,以前她就是这么惩罚我的。她知道,能够持续几小时的号啕大哭,会掏空我心里的委屈,我当然会避免下次再犯。父亲破天荒地宽恕了我,他没有再抡起那条臭名昭著的牛皮带,它上次留在我屁股上的印痕至今尚未褪尽。我感到意外的是,那天过后,家里一派平和,父亲不仅容忍我彻夜看书,也不催促我去上班了。除了偶尔跟姐姐聊聊天,去散发着潮湿的青草清香的田垄走走,我更愿意留在自己的房间里,浏览《山花》之类装帧奇特的杂志。我的钱大半都花在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书刊上,它们带给我的内心的波澜与震撼,难以描述。面对父母的好奇,我除了咧嘴笑笑,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沟通。那段相安无事的日子,至今令我难以忘怀,我好像体会到了家里给予的莫大自由。父亲突然间变成了礼仪周全的人,他小心翼翼地对待我看的书说的话,不再当我的面说“到地里干活,也比在纸上瞎写要有意义”之类的话了。

有一天,我早上起来得很晚,为了看《疯癫与文明》这本书,我熬到凌晨三点。

当太多的阳光直射到脸上,我终于醒了。有一趟列车驶过萧庄,又掀起了一阵喧嚣声。我躺在床上不想动,又暗自思忖,我这种男子之所以凝神屏气窝在家里,不过在等待干大事的时机,时机一到我绝不会推迟行动的。天气微寒,我的衣服穿得很慢,老觉得房子在晃动,跌跌撞撞地来到客厅,遇见了父亲的两个客人。他们坐在实木长椅上,已经有好一会儿了。空气中飘着葱油煎饼的香味,让我的胃涌起一股食欲。父亲对我真是日益呵护,那天他亲手为我做了爱吃的煎饼。两个客人笑眯眯地打量我,不时交头接耳,好像对我表现出很大的兴趣。父亲态度温和地告诉我,他的朋友在城里当医生,今天正好开车路过萧庄进来坐坐。不仅如此,他还向我介绍其中一人也爱好文学,想请我进城去他的书房坐坐聊聊天。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,大概习惯了父亲过去对我的抱怨,我结结巴巴,不敢相信父亲的怂恿与鼓励。我的脸色顿时绯红,胡乱为自己找着开脱的理由,“那样太打搅你了吧,要不我改天再去拜访你,今天上午我还想去洗澡呢。”

“嗨,这个好办,你可以到我们医院浴室去洗澡。”

“是啊,今天正好有顺车,你跟他们进城去玩玩吧。”父亲在一旁温和地鼓励道。

我被他们说得心花怒放,连忙进屋去找换洗的衣服,情绪亢奋得让我头晕目眩。

果然不假,他们的车子停在不远处的铁道道口前。我是第一次乘坐这种面包车,表盘上迸发出的幽绿的荧光煞是好看。从车窗向外看去,车子沿着洒满阳光的林荫道驶向城里,路边有些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,好像户主已无心种地,盼着有公司前来购地呢。过了一爿寺庙,车子进入了闹市区,天空泛起的雾霭几乎罩着市中心,

街上打扮入时的人流,像从发霉的雾霭中长出的一溜溜鲜艳的蘑菇。

车子驶到升州路折向南,向外城河的方向奔去。驶了不到十来分钟,路两边的房子变得稀拉了,又是种着时令蔬菜的田野,让我产生沿着原路回去的错觉。出了城车子开得飞快,一会儿就超过了前面几辆大卡车。最后,它离开平坦的大路,驶向周围只有花草和树林的小山冈。碎石路的尽头,有一片幽寂的灰色建筑群。车子开到主楼门口才停下,他们嘴角抿着甘甜的笑容下车了,用手亲热地拢着我的肩膀。这里大概是一座疗养院,周围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。又过了一道铁门,我看见了许多穿着条纹号衣的好奇的面孔,有人歪着脑袋,打量我的目光脆弱又不礼貌。他们带我来到办公室门口时,我回头瞥了一眼铁门,顿感不安。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在我身后悄然关上了,那把挂在铁门中央的镀铬大锁格外扎眼。我马上指着铁门,问他们为什么要关上。他们敛起笑容,相互对视了一下,然后直勾勾地凝视着我。

“知道吗?你父亲把你托付给了我们医院。你病了,现在需要治疗,希望你能配合我们。”

“我病了?这不是胡扯吗?我得了什么病?”我有点失控地冲着他们大叫起来。

“冷静点,冷静点,有话慢慢说。你精神上确实有点障碍,相信我们的判断,你在这里会得到彻底治疗。”说完,那个自称爱好文学的医生居然莞尔一笑,露出一排整齐又洁亮的牙齿。

我如梦初醒,被父亲谋划的这件事惊得目瞪口呆,我连忙回头仔细打量神情有点异样的病人,心里骤然涌起了恐惧感。我马上想到了逃跑这个念头,我徒劳地冲到那扇铁门跟前,脚踹手叩,弄出了咣当咣当的大声响。我心急如焚,整个大厅充满了我一个人的咒骂声和叫喊声。转眼间,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医生靠近了我,他们用绳子捆住了我的双手。为了让我喊不大声,又在嘴上扎了一条毛巾。不知他们从哪儿随手抓来的一条毛巾,上面散发着熏人的汗馊味和狐臭。怎么说呢?这条肮脏的毛巾几乎要了我的命,从小我就继承了母亲的洁癖,这股恶心的气味让我呕吐起来。发酸的食物被毛巾挡在嘴里,差点让我窒息。我越是绝望地用眼神请求他们把毛巾摘下来,他们越是满腹狐疑地看着我。最后,我的身子向下一沉,倒地晕了过去。

醒来天已经擦黑了,我发现自己躺在有五十个铺位的大房间里,其他病人都好奇地围拢过来。我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样,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条纹服,胸前绣缀着“38号”的字样。这里的四壁是那么白洁,没有我想象中的污点垢斑,过了几天我才知道其中的缘由。周围不乏有朝气蓬勃的人,但很少有我这么沮丧的。望着病友帮我打来的晚饭,我完全没有心思下咽。这里的窗户都罩上了拇指粗的不锈钢栅栏,除了看看天色,透透空气,谁也别指望从窗户逃出去。

天黑以后,我一直躺在床上,心里彻底失去了平静。后来有个戴眼镜的小个子,手里拿着一本书,凑过来跟我说话。他看上去像个饱学之士,身体嬴弱,眼珠子大概因为看书都有些向外鼓凸了。他一开口说话,便给了我些许震动。

“别灰心,尼采还不是个疯子?你看现在有谁不敬佩他?”

他的话向我展示了精神病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。他的谈吐,说话时从容不迫的神态,让人无法把他与这座精神病院联系起来。

“我看出来了,你也是个读书人,看书总比闲得无聊要好。”说完他把手上的那本书递给我,是春上村树的《舞!舞!舞!》。

“如果你还需要,我那边还有别的书。”手上没了书,他有些不知所措,双手不停相互搓揉着。我好奇地朝他铺位的方向瞥了一眼,看见了一张最为凌乱的床,不少书籍散落在皱起的被子和床单上。大概他一直没碰到可以谈文说书的知音,似乎为我能加入到精神病人的行列,感到由衷的高兴。但我的表现有些失礼,他感到的愉快让我不能认同,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列在他们的花名册里,显出同病相怜的亲密。与真正的精神病人过于亲热,会危及我作为正常人的信心和尊严。我咬着嘴唇,偶尔用点头来表示我在听他唠叨,免得他过于尴尬。

房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,看得出是为了防止病人自杀。其他病人对我的好奇心过去后,屋里又弥散着孤身独影的气氛。我对父亲的怨恨无以复加,后来变成了彻底的轻蔑。他闪着一丝笑容来看我时,我拒绝和他见面,他做的事在我看来已经不可饶恕。尤其我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接受电击治疗后,用温湿的毛巾捂着脸,这种情绪达到了高潮。我悲痛地接受了父亲给我的这份生日礼物。电击过后很久,我的脸颊还在发烧。那个电击的盛大场面实在太可怕了。那天吃过早饭,我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,医生让念了名字的人都到楼上一个大房间去。我以为又是每天例行的运动治疗,只是对改变场地和不让所有人参加感到有点疑惑。等到医生手拿摇铃让大家安静下来,我看到其他病人都娴熟地坐到一排座椅上,二十几张嘴巴几乎同时张开了。医生拿着电极从紧靠窗户的那边开始,电极在病人嘴里塞进拔出,几次下来电极就挂满了长长的涎水,被阳光一照,涎水像冰凌耀眼生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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